二十二、“阿巴拉古”

作者:岳峻|发布时间:2019-01-14 11:28|字数:3201

看着铁嘴这露出牙齿的嘴脸,我很想伸手扇他一耳光,但又不敢。铁嘴本身就长得五大三粗,何况还相跟着个年轻人。动手的话,挨揍的肯定是我。他这是听到风声先过来挤兑,和我摊牌,并且发出“先卸别人条胳膊”的威胁,尽管他说这话时眼光故意回避着我,明摆着让人听里面的意思。这还是发小,他奶奶的一点面子都不讲。我压住火气,回敬他一支烟,也给了那个一声不吭的年轻人一支,然后慢慢说:“铁嘴,当年饿得慌,你不是在摊子上拿起个馒头就塞嘴里,我说过啥?少一个馒头,公司扣我一个馒头钱,操!是不是?”

铁嘴不好意思地点着头,“是,是。”

“如今,哥们确实遇到点困难,也不替哥们想想?”

“想,咋不想?老弟现在确实是屎都拉在裤裆里,茅坑还没找到。人家催得紧,卸咱的腿,我也是实在没法子,才……才过来。”

“铁嘴,看在咱发小的面上,你最好缓一缓?”我恳求着。

“哎哟,我也想缓,可人家不缓。不还债,卸你条腿,这事闹得……他妈的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看这架势,这块狗皮膏药今天非贴在身上不可啦。“我手头真没钱呀!”

“德哥是谁?还能没钱?没钱的话,我想……我想把你那辆小车折价,先还点。咋样?”铁嘴嘻皮笑脸地看着我。

啥玩意?铁嘴真的急疯了?买那辆车当时花了九万元,我狠狠心,你不仁我也不义,加码了四万多,“我那车买的时候十三万多。”

“那破车哪有十三万?闷人,我还不清楚?”

“真的,配置不一样。”

铁嘴笑了笑,退让一步,“德哥,你说十三万就十三万,咱不争啦。好歹咱是发小,我也够意思点。你借我十五万,是吧?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这车顶了。说实话,你那辆车开了几年,是吧?也不用折旧了。咱哥们间的账一笔勾销。算我十五万买了你的车。够意思不够意思?”

铁嘴这是怕抢不到金碗也得抢个铁调羹,用这话堵我的嘴。我只好点点头。

“现在去开?”

“开吧。”我无奈地回答。

“我的腿还能在两天,谢谢德哥!”

那辆小车被铁嘴开走了。

刚才,在我收拾车里别的东西时,隐隐约约听见铁嘴教训那个年轻人,“懂个球?过两天连个车轱辘都拿不到。”

这一段,日子过成光阴。在单位烦,在家里更烦。好不容易熬走了几个,还没顾上消停一会儿,又来几个,一拨一拨的,像市博物馆的门前。

三妮的泪腺即将枯萎。在来人面前,她眼睛直直地坐着。这几天,她准备了根绳子,断不了拿出来往院门那个横梁上搭……

一看要闹出人命,来坐的人马上换成笑脸,劝着,“哎哟哟,想开点……可不敢……”然后说:“走了,我们有空再来。”匆匆告辞。

她个女人家,能玩“绳子游戏”。我好歹是个“德哥”,也玩这套把戏?

车顶走了,可有的债主又惦记着房。还债倒是还能还些,可都还了,我们咋过?大骗子坑了我们,我们也得坑坑别人。不还嘞,有钱也不还嘞!那天深夜,我斜躺在沙发上久久不能入眠,抽着烟想对策,一种方案在缭绕的烟雾中出笼:来个假离婚,有人为了多闹套房子就假离婚,别人能行,我为啥不行?能赖账就赖,能赖多少算多少,三妮往我身上推,我往三妮身上推,推来推去耗死他们。我琢磨着潜台词:“……都是家里那口子惹得事,跌进去嘞,全跌进去嘞。唉——我也没法呀。活着这有啥意思?哪天得准备点老鼠药……”

我头也没扭,对着天花板说:“三妮——”

“嗯,咋啦?”她原来也没睡。

“房子,房子……这样吧,明天就去离婚。”

“离婚?”一听这话,她噌地坐起身来。“啥?”

我说:“咱假离婚。”

“假离婚?闹的闹的就成了真的。”

唉,让我热泪盈眶哇!到现在这种地步了,三妮还把我当香馍馍,怕假戏真唱。我说:“现在这个样,乱糟糟的,也只好如此。别人要债时,实在躲不开,你就给我身上推。别人问我,我给你推,这样一直推磨儿,推得别人没辙。这一段,你到亲戚家住,我去别的地方躲躲。不这样,应付不了眼前。”

“这……也是个办法。”她想了想,默许了假离婚。

第二天上午,我俩相跟着到民政部门提出感情不合的理由,协议离婚,办理了相关手续。这事办妥后,我到单位找杨主编请了半月假。单位的人见了我,也都挺客气地打着招呼,仿佛谁都从来没听说发生啥“屁的”事情。

火烧不到哪个指头,那个指头不知道疼。讨债的却都清楚“屁的”事情,生怕事情拖到后面,莫说几万元,就是几十元也是白折腾。讨债的拼命地讨,我俩没命地躲。我连单位也不敢去了。

那些讨债的似乎结成了情报共享机制,“昨天在哪儿哪儿看见了韩德富”,“前两天,三妮子在伊丽食品店露过面”……双方举行了旷日持久的“躲猫猫”演习。

我的手机几乎不开,偶尔短暂打开时,上面堆了好多未接的电话号码。

“躲猫猫”时间长了,真不是个滋味。特别是对我这个习惯于出头露面的人来说,简直就是一种精神折磨。我想到外面散散心,去上海看看足球赛。谁知在省城动车站排队购票时没购到票,却“购到”了臭肉的一记飞拳,几句谩骂,一顿羞辱。那一拳厉害,快且狠就飞在脸上,几乎把我打扮成熊猫宝宝。

在这个新家里转着,看着角落里摆着的那几箱方便面、火腿肠、榨菜……这些食品的功能,不仅可以果腹,而且让我减少了出去与债主碰面的概率,减少了不必要的尴尬与难堪。不论对我还是对债主来讲,确实为双方少费点口舌而提供了很大的方便。此刻,在我心里对方便面等食品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敬意,这是此前不曾有过的感觉。虽然这东西吃久了会感到单调,发腻,但比起不得不耐着性子听看债主喋喋不休的诉说、忿忿不平的面孔、泪水与叹息,哀求与责骂……特别是尝试别人拳头的滋味来——方便面美味极了!

过了不知多长时间,单位一个人终于给我打通了手机,说找我找得累人。市法院发传票找我找不到,打手机关机,再不行的话,就要在报纸上刊登公告,逾期半年不到庭的话,将按缺席判决。

我说:“这事我知道了,谢谢你。”说完话后,顺手又关掉手机。会不会是臭肉到法院起诉嘞?根据情况判断,很有这种可能。也就借了你七万元,修理了我一顿,还跑去起诉?够意思吗你?

当时,我出去和别人借钱时,我还说打个借条,许多人碍于面子说不用写,“谁跟谁呢?”这些人现在也许是长吁短叹,自认倒霉,花十几万元买个教训。而这个臭肉,实在不够意思,为这区区七万元,就把韩某端弄到法庭上丢人现眼。我不接这个传票,我不去,爱咋就咋。

一天晚上,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。

往常,我喜欢在小雨、小雪中散步。不用打伞,不用加衣,把自己融入到大自然之中,体味人生的快乐。特别是夏天的小雨,给人一种温馨而凉爽的感觉。

这次出来透透气,我却打了把伞,主要是便于遮人耳目。沿着马路边漫无目的地走着,欣赏久违的城市夜景。店铺的霓虹灯忽明忽暗,不时地把路面上的雨水变幻个色彩。我叹了一口气,而今出来看看夜景还得选择个时间。走着走着,对了,那天三妮子发短信说,法院的公告栏上有我的名字,趁现在下雨的机会,过去瞧瞧到底是咋回事。

拐了几道弯,来到了市法院的大门前。

朦朦胧胧的路灯下,我在公告栏前站着。一串名单中果然有“韩德富”三个字在上面趴着,前边是文号、身份证号,后边是一句话:“其他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义务的”,中间裹着名字,名字下面的标的:七万元。果真是臭肉搞得!不幸中的万幸,其他债主还没起诉。

公告栏上面镶着十个红颜色的大字:人无信不立,业无信不兴。

我笑了笑,有这么多人陪绑哦,怕个鸟?我现在连良心都不要了,还顾得上要脸不要脸?我的心近乎麻木,就像手上脚上的死茧,狠劲地拧也没啥反应。这些皮——死皮、赖皮、老了的皮虽说多余,但它紧紧依附于人的躯体……莫非,“老赖”的名称由此而来?我颇有兴趣地考证了一番,然后顺着马路继续散步。

其实,骗人的坑人的,被骗的被坑的,说来说去多多少少都牵扯着一颗贪财的心,都是贪财的那颗心在作祟,为二者之间的结合牵线搭桥。

路边一家店铺门前的雨搭下,摆放着一个黑色的音箱,里面播放着《拉兹之歌》,“阿巴拉古,阿巴拉古”( 到处流浪 到处流浪 )响个不停。

到处流浪 到处流浪

命运伴我奔向远方

到处流浪 到处流浪

命运伴我奔向远方

到处流浪

……

我和任何人都没来往都没来往

活在人间举目无亲

和任何人都没来往

……

到处流浪 到处流浪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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