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、出水才见了两腿泥

作者:岳峻|发布时间:2018-12-07 16:10|字数:2668

第二天上午,我坐班车回了村。几个村里人见我扛着行李回来了,问:“考完了?”

“考完了。”

“咋样?”

“不好说。”我含含糊糊地回答。

回到家后,一进院门就喊:“妈,我回来啦!”

妈妈从屋里出来,见我还扛着行李站在院中央,就说:“快放下被子。今天太阳好,在铁丝上先晒晒被子。”

我蹲在地上把行李解开,这空儿,妈妈问道:“考得咋样?”

“考得就那么回事,也许差不多吧。”

“噢——看俺孩瘦得……”妈妈心疼地说。

“我们宿舍的同学都瘦,一个是吃的不好,再一个是让臭虫给剥削啦。”

妈妈打帮我把被子挂在铁丝上。尽管以前我跟妈妈说过我的被子上有血点子,当妈妈看见铁丝上的被子后,还是很惊讶,说:“血点子这么多呀……”

我点点头,“都是,宿舍里的都是这样。”我很久很久看着这被子,它曾护卫过我的大学梦,就像厚厚的雪花覆盖着过冬的麦苗。

妈妈问:“考也考完啦,还没见过火车吧?哪天给你点钱去到大阳看看。”

我笑了笑,说:“还没见过,以后再说吧。我歇上一两天,就动弹(劳动)吧。”

“真的没去看火车?”

“没有。”

以前,在电影里见过火车,真的火车当时还没见过。到县城的头天晚上,我听见远处“呜呜”的鸣叫声,就问宿舍的一个同学,“这是火车叫吧?”

“是呀。咋,还没见过火车嘞?”

我笑着点点头。

“县城离大阳十几里路,星期天抽空去看看。”

那次回家拿饼子,我跟妈妈说,想去大阳看看真的火车。到现在还没见过,同学们都笑话嘞。

妈妈说:“笑话啥?你现在好好念书,念好书了,啥也能见上。想看火车,等考了再说。”

我想了想,也是这么个道理。在县城一年,听了一年火车叫,但没见过火车的尊容。

恢复高考后,家里大人想让我考个中专就行。因为当时我们公社高中的学生经常劳动,政治课是念报纸上的文章,小评论,小杂文。历史课地理课或空缺或由体育老师捎代。数学课主要是学优选法,化学物理课是外地一个老师,口音难懂。英语课就不用提啦,老师在爪哇国。当时,我是学校板报组组长,负责学校和隔壁村里四块黑板内容更换的工作。当这个组长,虽耽误了一些课程,但练就了一手漂亮的美术字,写美术字基本不用三角板,可高考又不考美术字。

家里给出的理由:考大学好是好,但不好考,考中专稍微保险些,到时候能转个城市户口就行。见我犹豫,家里大人又趁村里过庙会把有的老师,还有我舅舅叫来做我的思想工作。都说,中专保险点,就考中专吧。我当时也只好答应。下午时,我拿出初中的化学课本、物理课本看,心想,与其攻这课本,不如攻高中的历史地理,还能考大学。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妈妈。

妈妈听我说后,问:“你要是考不上大学咋办?”

“考不上,认了,在村里动弹。”我狠了狠心这样说,只好赌上命运。

妈妈见我决心大,就说:“由你吧,依你。”

这次高考完毕,妈妈想让我去看看火车,我倒不想去了,主要是这次考试心里没谱,底气不足。

第三天,我到生产队跟人劳动去。

有天晚上,听说一户人家算卦,我就去看了看。

进去后,见一群人围着一个簸箕看上面的字,说着什么。

那张簸箕上撒着一层白面。两个女娃闭着眼,她们的两双手扶着一个筛面的萝子,萝子下面插着一枚大铁针。再看一旁,桌子上放着一张领袖的挂像。

见我进来后,在大阳市煤矿上班的一个中年人问我这次考得咋样?

我说:“还没结果。”

那个人说:“来,给你算算。”他对着领袖挂像,虔诚地说:“老人家,我们村里的铁孩这次考大学,不知考上考不上。老人家给说说,他考上,就写个上字;考不上,就写个下。”

那两个女娃我认识,一条街上的,比我小五六岁。

也怪,两个女娃还是闭着眼,顺其自然,萝子下面那枚大铁针在簸箕的白面上画着。过了一会儿,手中的萝子不转了。

那个人低头看了看白面上的字,高兴地说:“是上……上字。你考上啦。毛主席说的事,都成。”

我当时亲眼所见,很希望这是真的。可那两个女娃,她们能?能?心里疑疑惑惑,但嘴上没说。这事情……不知该咋说。

又过了一段时间,记得是下午收工回来,一个人在街上说今天县城里贴出了高考榜,她看见啦。

我怯怯问:“上面……”

那女的看了看我,说:“我好好看了看,上面好像没你的名字。”

“是吗?”我一边回家,一边就疑惑,簸箕的白面上,确实写着个“上”,我亲眼见的呀?不过,那个“上”字,如果倒过来看,不是个“下”字吗?这样一想,我的心七上八下。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着往家里走。

回家后,见我哥哥在院里圪蹴在桌前吃饭。哥哥是村里学校的老师,县教育局趁这段时间在县城培训民办教师。我问:“哥,听说县城出榜啦?”

哥哥头也没抬,继续吃饭,说:“出了,看了半天,上面没你的名字。”

我有点发愣,扛着铁锹,钉在原地几乎没动,泄气啦。这时,我扭头看了看妈妈,妈妈站在厨房门前捂着嘴笑。看见妈妈这样开心地笑,我心里就踏实了!踏实了!!!

哥哥把碗放在桌子上,抬起头来说:“出榜时,把军字写成了金字。我跑到一中问了问,人家说当时一个人念一个人写,写错了。如果有个考生就叫这名字,那就麻烦啦,还好,没有。”

我问:“语文成绩咋样?”

“还凑乎。我专门打问了一下,你们班语文三个及格的,你算一个,一个六十三分,一个六十二点五,一个六十一。你是中间那个。”

“六十二点五?”我琢磨着六十分的基础课,我到底得了多少分,五十五?五十八?作文几分呢?

哥哥点点头,说:“还行吧,平时没少看书的好处。明天上午,到学校填报志愿。”

第二天上午,我到了县城,尽管知道结果了,还是到县城电影院旁边的那堵墙上先看高考榜。高考榜上,我名字中的那个“军”字还是“金”,这将一军,让我“金”(惊)了半天。高考榜上,看见了田志贤的名字……到后边,也看见了宫海斌的名字。到了学校后,填报志愿时回我们那个宿舍填,遇见了同宿舍的同学们,大家一个个喜眉乐眼,总算有个结果啦。

填报好志愿,宫海斌把我和田志贤叫到门外,高兴地说:“今天中午,在县人民食堂,我请你们吃顿饭,馒头鸡蛋汤。等一会儿,我再看看马玉祥、李建军同学。我得谢谢你们半路上截回我来。”

我们说不用啦,心意领啦,得赶班车回家。

那天上午,十八棵青松回来十七棵。另外一棵,听说要在大阳接父亲的班,到矿上下井。

回村后记不得隔了多少天,一天下午,村里的高音喇叭喊我的名字,让到大队队部拿大学录取通知书。

我听到后,撒腿朝大队队部跑去。半道上,一个村里人笑着对我说:“铁孩,不用跑,没人敢抢你的。”

我笑了笑,只好放慢脚步走。那几个大爷叔叔在马路边积肥,一个大爷说:“铁孩考上啦,咱村第一个。”

“这孩有出息,不赖。”

上大学那一天,我路过大阳市火车站附近的一座天桥。站在天桥上,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火车。车头冒着白气的货车,绿漆皮的客车都在铁轨上慢跑着,分别出站,进站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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