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结局)

作者:岳峻|发布时间:2018-11-18 10:04|字数:3978

那天上午十点多,陈二锤离开五排工地时,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。

当时,工地上很安静,人们屏声息气,木桩似的站在远远的地方看,手里拿着干活的工具也忘了放下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情景:

陈二锤乖乖地站在刚撒完尿的那个地方,他的裤带还没来得及系好,裤口滑落在腿关节那儿。

那个警察动作麻利,一条细麻绳在他的手里上下翻飞,把陈二锤捆绑着。不一会儿,陈二锤就变成一个五月初五的粽子,弯腰撅臀。

陈二锤艰难地抬起头来,求助的目光扫视着采石场,嘴里喃喃着:“哪个兄弟,帮我系系裤带?”

陈二锤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相撞。

我没有吭声,默默地走过去,给他系好了裤带。那条裤带是红色的,大概是图个吉利,可没能回避孔明灯带来的麻烦。

当我给他系好裤带后,他没说谢谢,而是低声说了一句:“兄弟,没白在一块儿担了几天饭。”

我低声说:“没啥。”

陈二锤抬头又看了一眼黄龙岗,看了五排的采石场、五排的全体战友,然后,弯下腰在前面走了,那个警察朝赵排长点点头,跟在陈二锤身后走了。

人们都小心翼翼地干到采石场的出口处,抬着脖子继续观望。

颗粒状的雪花打在人们的脸上,谁也没顾上擦一下。

那条铺着雪花的山路上,留下两行脚印,其中,一行一直写着个倒写的“八”。

耳边,传来人们轻轻的叹息声。

和我一块儿担饭的,关公魁当兵走了。前段时间,他还给我来了封信,说正新兵训练,很累。现在,想不到陈二锤也走了,而且是以这种方式走的,有个戴大檐帽、披深蓝色大衣的在一边陪着。

也怪,打铁火那天晚上,当那个幽灵般的孔明灯掉下来时,正好落在石蛙村的驴圈上。孔明灯上的白纸早烧光啦,可底部那团醮着机油的布条还着着。这团布条和驴圈挡墙上的高粱杆玉米杆一见面,热乎个不停。这下,可把陈二锤害惨啦,可把驴圈里的毛驴吓傻啦。毛驴们正闭着眼睛养神,呼呼腾起的火苗不由分说地扑上来在毛驴身上乱舔。毛驴们对这些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拼命反抗,又仰脖子又叫唤,断不了还蹽蹄子想踢火苗。火苗怕啥?一如既往地伸着火舌再舔,要命的是,草料槽上面横杆上那条缰绳的恪尽职守,把毛驴们躲闪、逃跑的半径限制得很死,一两尺左右。于是,毛驴们都瞪大驴眼,发出绝望的哀鸣。

驴圈上空,弥漫着滚滚的烟气和呜呜的叫声,夹杂着呛鼻的燎毛味……

赵排长身高腿长,几乎是第一个跑过来。他见饲养员急得在原地转圈,也顾不得多说什么,又看见驴圈里还亮着一盏电灯,急中生智,就摘下挂在墙上的一把耙子先把通往驴圈里的电线打断。村里的几个人手里拿着水桶、脸盆跑来了,端着脸盆往火上浇水。水一泼去,大火把水“嗤”地变为水蒸气。驴圈里不断传出驴叫声,赵排长冒着风险冲进驴圈,在草料棚上解开缰绳,往出轰赶毛驴。有两只毛驴吓得躲在一个墙角,六神无主。

这时,‘志愿军’和李锁成也跑进来,一人抓一条缰绳把那两只毛驴牵出驴圈。

驴圈棚的三面墙,是高粱杆玉米杆扎在一起挡风遮雨的,一旦失火,救火基本来不及。好在赵排长进去把拴在横杆上的缰绳解开,毛驴被轰赶出来,再加上李锁成牵出两只,十几只毛驴终于脱离险境,虽然它们身上的毛被火烧得快没啦。

村里几个人见赵排长、‘志愿军’和李锁成身上的衣服着火,赶紧用手撩水,浇灭他俩身上的火。

赵排长他们三人被火烟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只见李锁成的脑袋突然一低,“啊——跳!”他痛痛快快地打了个喷嚏。

陈二锤觳觫着两腿赶来时,看见那十几只惊魂未定的毛驴窝在一起,又见赵排长李锁成的身上水淋淋的,他到了赵排长面前,“呼嗵”一下跪下,仰着脸,一副哭腔:“赵排长,我是放孔明灯呀!谁知给闯下这祸……”

赵排长看了看陈二锤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说出话来。这是没有想到的事情。陈二锤突发奇想放卫星,也是想给大家来一个意外惊喜,哪知道来了个莫大的惊吓。

多亏一旁的毛驴们智商太差,平时只知道吃草拉东西,不知道这场大火的真正起因,否则,说不定它们围过来,一驴一蹄,把个陈二锤给活活锤死。

这时,营部的领导来了。这事情不用报案破案,大家亲眼所见。黄营长铁青着脸,问:“哪排的?”

陈二锤看了看黄营长,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回答:“五排的。”

“啥成分?”

“下中农。”

“叫啥?”

“陈……陈二锤。”

“嗯?陈二锤?”黄营长一听这个跪在地上的人叫陈二锤,他的嘴角轻轻地抽缩了一下,

眯着眼睛好好地打量了一番陈二锤,又重复了一句:“陈二锤?”

陈二锤点点头。

黄营长扭过脸来,对赵排长说:“嗯!你看看你们五排,嗯!经常给惹事。上次是偷驴,这次是烧驴,下次……下次拆驴圈?”

面对质问,赵排长手足无措。

黄营长看了看赵排长衣服上被烧了的破洞,脾气有些缓和,叹了一口气,“不说啦。”接着语气又加重了几分,“不过,这次烧驴圈的事情,一定要严肃处理!”说罢,转身走啦。

雪花,继续在天空中飘着。山路上,那两行脚印逐渐模糊。再看陈二锤和警察的身影已经消失于一片茫茫之中。

会不会有人告发陈二锤偷听房的事情?因为房子里面的主角是黄营长。我上六年级时,记得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,见他从河对面别人家出来,那女人家的老汉在大阳市上班,平时基本不能着家。他脚下一滑,摔倒在玉米杆上。我听见旁边一个女人幸灾乐祸地嘀咕,“玉米杆划了你的狗逼脸才好!”我当时隐隐约约觉得,这个女人心里可能有点醋意,因为她的名声在这条街上也不怎么好。不管咋样讲,黄营长这人特别喜好这一口。在上次,李锁成不管偷驴也好,想透驴也罢,是主观故意而为,最后却没事。这次陈二锤不小心烧了驴圈,就让警察带着个粽子走啦?“今天你例外”这话,陈二锤往常对几个人讲啦?谁会悄悄告诉黄营长?因为,那天晚上,黄营长一听陈二锤的名字,身上仿佛被马蜂蛰了一针。

我琢磨着这次失火的起因、后果、结局,思维处于纷乱之中,就像眼前飞舞的雪花。

“别看啦,干活吧。”赵排长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这次,赵排长说话的口气特别轻柔。是不是我刚才过去给陈二锤系好裤带的事情受到赵排长的肯定?在过去给陈二锤系裤带之前,我看了一眼那个警察的表情,那个警察似乎也希望有个人过来给陈二锤系系裤带,以便押走。排里总得有个人过去给系,何况陈二锤求助的目光在我身上定格了许久。

过了几天,见李锁成满脸喜气,手里拿着盒纸烟给排里抽烟的散发。

人们抽着纸烟,问:“啥喜事?看你嘴都合不拢。”

“嘿嘿,嘿嘿嘿。”李锁成笑着说:“根虎老哥给说成门婚事,烧高香啦。嘿嘿。”他一边散烟,一边咧着嘴笑。

“好事。”

“嗯,好事情。”

大家替李锁成高兴。采石场上,十几个烟窗冒着烟,在寒风中袅袅而散。

我站在一旁,默默地看着李锁成。心想,不知他答应没答应王根虎那个苛刻的条件。陈二锤当时是深陷犹豫的泥潭不能自拔,李锁成似乎超脱一些。

“哪里的?”

“石蛙村的。噢,对啦,就是上次那个……那个拉平车出事的家。嘿嘿,咱捡个便宜,剩饭吃吃总能饱肚。”

赵排长问:“锁成,媳妇叫啥?”

“凤英。”李锁成甜甜地回答。

“好,好,好事情。等着喝你的喜酒。”赵排长乐滋滋地说。

李锁成说:“到时候,一定是好酒好烟,招待好大伙儿。”

采石场上,裹着一层喜气。

二月二过后,我请假回了趟家。父亲告诉我,上高中念书的事情有点谱啦。高中录取通知书听说到村里水库工地那里拿,义务劳动一上午才能发给通知书。

我说:“好,迟了一年,总算能上啦。”

母亲说:“听他们早上一年的说,高中也经常动弹(劳动)。”

“没啥。说起来上了高中啦。比在黄龙岗肯定要好。”

我拿着买好的纸烟和糖蛋儿到了石蛙村,到了黄龙岗山脚下,给排里的人散发着纸烟和糖蛋儿。

大家都替我高兴。

赵排长说:“哎哟,还是年轻好哇,有奔头。小关当兵啦,你念书,剩下我们,剩下我们每天就修理这死孩沟。哈,好事情。去了好好念书,以后有点出息,说起来也是咱五排出来的。在黄龙岗一起滚战过。”

我说:“好,我记住排长说的话啦,好好念书。”

我临走的时候,赵排长突然问了一句:“铁孩,听说你晚上睡觉好摇头,枕头坏的快些?”

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,“现在……现在基本上不摇头啦。”

“嗯?还摇头?”几个人对此产生了兴趣。

“小时候一直摇,现在有时候摇。”

“哈哈哈……”人们笑着。

第二天,我到我们村水库工地上义务劳动了一上午,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。

故事到此也该结束啦。不过,有件事还想啰嗦几句。

那天下午放学,我和几个同学结伴回家。在路上,见前面来了几个人,拉着一辆小平车。擦肩而过的时候,我发现是我们五排的几个人。寒暄几句后,我扫了一眼小平车。小平车上盖着一条棉被,棉被的底端趿拉着两只脚,脚上穿一双破旧的黄色解放鞋。

我问:“谁病啦?”

几个人默默无言。

一个人抹了一把眼泪,说:“我们村的‘志愿军’死啦?”

我大吃一惊,“咋死的?”

“唉,有个哑炮,一直没响。‘班长(放炮班)志愿军’过去查看,他妈的,哑炮这时候给响啦。”

“噢。”我心里一阵难过。问:“营部咋处理的?”

“给了两年的工分,折算些钱。”

“噢。”我只能噢,不知再说啥是好。

我心里惦记着陈二锤,问:“二锤咋样啦?”

“让劳教了一段时间,现在回去上工啦,还是个还。”

“赵排长呢?”

“还是个还。”

“李锁成呢?”

“还是个还。不过,人家成家啦。”

“王根虎咋样?”

“还是个还。前两天和李锁成打了一架,前段时间,两人还好好的,不知咋的就……”

“噢。”

“造地怎么样?”

“快造起啦。”

……

分手道别。

我一个人走到村里饭场那里,看见几个小孩在那里正七嘴八舌地说黄龙岗上的那棵树是啥树。跟我们小时候差不多。

有个小孩说那棵树是椰子树。

好好看看,那棵树看起来确实像棵椰子树。

几个小孩抬着脑袋,神情专注地看着那棵椰子树,想象着什么。

我本想告诉这几个孩子,那不是啥椰子树,而是一棵松树,是一棵挺拔的松树,魏然挺拔于高高的黄龙岗上。他,虽不能结丰硕的椰子,但能结松子。黄龙岗下,有我可敬可爱的难兄难弟,尽管他们身上有这样那样的毛病,他们有七情六欲,有基本的生活需求,并不是什么高大上,但他们为造地起早搭黑地劳作着,原先那一条荒沟即将变成平展展的良田……

最终,我没有把这个谜底告诉孩子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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