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十八)

作者:岳峻|发布时间:2018-11-18 10:04|字数:4239

那天上午十点多,陈二锤离开五排工地时,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。

当时,工地上很安静,人们屏声息气,木桩似的站在地上,手里拿着干活的工具也没有放下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情景:

陈二锤乖乖地站在刚撒完尿的那个地方,他的裤腰带还没来得及系,裤子滑落在腿关节那儿。一个警察动作麻利,拿条细麻绳上下翻飞,捆绑着陈二锤。

不一会儿,陈二锤就变成了一个五月初五的粽子,弯腰撅臀。他艰难地抬起头来,用求助的目光扫视人们,嘴里喃喃着:“哪个兄弟帮我系系裤腰带?”陈二锤的目光在采石场上游着,游着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相撞。

我没吭声,默默走过去给他提好裤子,再系好裤腰带。这条裤腰带是红色的,大概是图个吉利,可没能回避孔明灯给他带来的麻烦。

当我给他系好裤腰带后,他没说谢谢,只是低声说了句:“兄弟,咱没白在一块儿担了几天饭。”

我低声说:“没啥。”

陈二锤吃力地抬起头,又看了一眼黄龙岗,看了看五排的采石场、五排的全体战友,眼眶里突然涌出了泪水,然后弯下腰在前面走了。那个警察朝赵排长点点头算打了招呼,跟在陈二锤身后走。

人们都跑过来站在采石场出口处,抬着脖子继续观望。我见别的排有人也跑在路边瞧。

“唉,倒霉呀。”不知谁嘀咕了一声。陈二锤想找小寡妇当老婆出现肠梗阻后,本想“靠自己”,放个孔明灯来吸引一下异性的目光,为日后找对象铺点路,谁知事与愿违,却吸引来一名警察和一条绳索。

那些颗粒状的雪花打在人们的脸上,谁也没顾上去擦一下,只是静静地看。

那条铺着雪花的山路上留下两行脚印,其中一行,一直写着个倒写的“八”。

耳边,传来人们轻轻的叹息声。

曾和我一块儿担饭的,关公魁当兵走了。前段时间,他还给我来了封信,说正新兵训练,很累。现在,想不到陈二锤也走了,而且是以这种方式走的,有个戴大檐帽披深蓝色大衣的在一边陪着他走。

也怪,打铁火的那天晚上,那个幽灵般的孔明灯掉下来时正好落在石蛙村的驴圈上。孔明灯上的白纸早烧光啦,可底部那团醮着机油的布条还着着火。那团布条和驴圈挡墙上的高粱杆玉米杆一见面,热乎个不停……这下可把陈二锤害惨了,可把驴圈里的毛驴吓傻啦。毛驴们正闭着眼睛养神,呼呼腾起的火苗不由分说地扑上来在它们身上乱舔。毛驴们对这突如其来的火苗拼命反抗,又仰脖子又叫唤,断不了还蹽蹄子去踢。火苗怕啥?一如既往地伸着火舌再舔,要命的是草料槽横杆上一条条缰绳的恪尽职守,把毛驴们躲闪、腾挪、逃跑的半径限制得很死,在两三尺左右。于是,毛驴们瞪大驴眼发出绝望的哀鸣。驴圈上空,弥漫着滚滚的烟气和呜呜的叫声,夹杂着呛鼻的燎毛味……

赵排长身高腿长,几乎是第一个跑过来。饲养员急得在用手拍着自己的大腿,原地转圈。赵排长也顾不得说啥,看见驴圈里亮着一盏电灯,赵排长急中生智,摘下挂在墙上的一把耙子先把通往驴圈的电线挑断。村里的几个人拿着水桶、脸盆跑来了,端着脸盆往火上浇水。水一泼去,大火把水“嗤”地变成水蒸气……驴圈里不断传出驴叫声,赵排长冲进驴圈,在草料棚上解开缰绳,往出轰赶毛驴。两只毛驴吓得躲在一个墙角,六神无主。这时,‘志愿军’和李锁成也跑进来,一人抓一条缰绳把那两只毛驴牵出驴圈。

驴圈棚的三面墙,是高粱杆玉米杆扎在一起挡风遮雨的,一旦失火,救火基本来不及。好在赵排长进去把拴在横杆上的缰绳解开,毛驴被轰赶出来,再加上‘志愿军’、李锁成牵出两只,十几只毛驴终于脱离险境,虽然它们身上的毛被火烧得快没啦。

村里几个人见赵排长、‘志愿军’和李锁成身上的衣服冒着烟,用手撩起水,浇灭他们身上的火苗。

赵排长他们三人被火烟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只见李锁成的脑袋一低,“啊——跳!”痛痛快快打了个喷嚏。

陈二锤觳觫着两腿赶来时,看见那十几只惊魂未定的毛驴窝在一起,又见赵排长、‘志愿军’、李锁成的身上水淋淋的。他走到赵排长面前,“呼嗵”一下跪在地上,仰着脸哭喊着,“赵排长,我是放孔明灯的呀!谁知给惹下这么大的祸……”

赵排长看了看陈二锤,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。这是没想到的事情,陈二锤突发奇想放卫星,也是想给大家来个意外惊喜,哪知道来了个莫大的惊吓。

多亏一旁的毛驴们智商太差,平时只知道吃草拉东西,不知道这场大火的真正起因,否则,说不定它们围过来,一驴一蹄把个陈二锤给活活锤死。

这时,营部的领导来了。这事情不用报案破案,大家亲眼所见。黄营长铁青着脸,问:“哪排的?”

陈二锤看了看黄营长,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回答:“五排的。”

“啥成分?”

“下中农。”

“叫啥?”

“陈……陈二锤。”

“嗯?陈二锤?”黄营长一听这个跪在地上的这人叫陈二锤,他的嘴角轻轻地抽缩了一下,

眯着眼睛好好打量了一番他,又重复了一句:“陈二锤?”

陈二锤点点头。

黄营长扭过脸来,对赵排长说:“嗯!你看看你们五排,嗯!经常给惹事。上次偷驴,这次烧驴,咋?和驴过不去?下次……下次拆驴圈?”

面对上级的质问,赵排长无言以对。

黄营长看了看赵排长衣服上被烧了的破洞,脾气缓和了一些,叹了口气,“不说啦。”接着语气又加重几分,“不过,这次烧驴圈的事情,一定要严肃处理!”说罢转身走了。

雪花,继续在天空中飘着。山路上,那两行脚印逐渐模糊。再看陈二锤和警察的身影已经消失于一片白茫茫之中。

会不会有人告发陈二锤偷听房的事情?因为房子里面的主角是黄营长。我上六年级时,记得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,见他从河对面别人家出来,那女人家的老汉在外地煤矿上班,平时基本不能回家。脚下一滑,他摔倒在铺着玉米杆的路面上。这时,我听见旁边一个女人幸灾乐祸地嘀咕:“玉米杆划了你的狗逼脸才好!”我当时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女人心里可能有点醋意,因为她的名声在这条街上也不怎么好。不管咋样讲,黄营长这人特别喜好这一口。上一次,李锁成不管偷驴也好透驴也罢,是主观故意而为,最后却没啥事情。这次陈二锤不小心烧了驴圈,就让警察带着个粽子走啦?“今天你例外”这话,陈二锤往常对几个人讲了?谁会悄悄告诉黄营长?因为,那天晚上黄营长一听陈二锤的名字,身上仿佛被马蜂给蛰了一针。

我琢磨着这次失火的前因后果,思维处于纷乱之中,就像眼前飞舞的雪花。

“别看啦,干活吧。”赵排长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。这次赵排长说话的口气特别轻柔。是不是刚才给陈二锤系好裤腰带的事情受到他的肯定?在过去给陈二锤系裤腰带之前,我看了一眼那个警察的表情,那个警察似乎也希望有个人过来给陈二锤系系裤腰带。排里总得有个人过去给系,何况陈二锤求助的目光在我身上定格了许久。

几天后的一个中午,李锁成满脸喜气,手里拿着盒纸烟给排里抽烟的人散发。

有人抽着纸烟,问:“哎,啥喜事?看你乐得嘴都合不拢。”

“嘿嘿,嘿嘿嘿。”李锁成笑着说:“根虎老哥给说成门婚事,烧高香啦。嘿嘿。”他一边散烟,一边咧着嘴笑。

“好事。”

“嗯,好事情。”

大家替李锁成高兴。采石场上,十几个“烟窗”冒出的烟在寒风中袅袅而散。

我站在一旁,默默地看着李锁成。心想,不知他答应没答应王根虎那个苛刻的条件。陈二锤当时深陷犹豫的泥潭不能自拔,李锁成似乎要超脱一些。

“锁成,找哪里的?”

“就石蛙村的。噢,对啦,就是上次那个……那个拉平车出事的那口子。嘿嘿,咱捡个便宜,剩饭吃吃总比没饭吃好点儿。”

赵排长问:“锁成,媳妇叫啥?”

“凤英。”李锁成甜甜地回答。

“好,好,好事情。大家伙等着喝你的喜酒。”赵排长乐滋滋地说。

李锁成说:“到时候,一定是好酒好烟招待大伙儿。”

采石场上,裹着一层喜气。

二月二过后,我请假回了趟家。父亲告诉我上高中念书的事情有点眉目了。听说高中录取通知书到村里水库工地那里拿,义务劳动一上午才能发给通知书。

我说:“好,迟了一年,总算能上啦。”

母亲说:“听他们早上一年的说,高中也经常动弹(劳动)。”

“没啥。说起来总是上了高中啦,比在黄龙岗肯定要好。”

我拿着买好的纸烟和糖蛋儿到了石蛙村,到了黄龙岗山脚下,给排里的人散发纸烟和糖蛋儿。大家都替我高兴。

赵排长说:“哎哟,还是年轻好哇,有奔头。小关当兵啦,你去念书,剩下我们,剩下我们每天就修理这死孩沟。哈,好事情。去了好好念书,以后有点出息,说起来也是咱五排出来的,在黄龙岗一起滚战过。”

我说:“好,我记住排长的话啦,到学校好好念书。”

临走的时候,赵排长突然问了一句:“铁孩,听说你晚上睡觉好摇头,枕头坏的快些?”

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,“现在……现在基本上不摇头啦。”

“嗯?还摇头?”几个人对此产生了兴趣。

“小时候一直摇,现在有时候摇。”

“哈哈哈……”人们笑着。

第二天,我到我们村水库工地上义务劳动了一上午,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高中录取通知书。

故事到此也该结束了。不过,有件事还想啰嗦几句。

那天下午放学,我和几个同学结伴回家。在路上见迎面来了几个人,他们拉着一辆小平车。擦肩而过的时候,我发现原来是我们五排的几个人。寒暄几句后,我扫了一眼小平车,小平车上盖着一条棉被,棉被的底端趿拉着两只脚,脚上穿一双破旧的黄色解放鞋。

我问:“谁病啦?”

几个人默默无言。

一个人抹了一把眼泪,说:“我们村的‘志愿军’死啦?”

我大吃一惊,“咋死的?”

“唉,有个哑炮,好长时间一直没响。‘班长(放炮班)先过去查看。他妈的,谁知哑炮这时候给响啦。”

“噢。”我心里一阵难过。问:“营部咋处理的?”

“给了两年的工分,折算些钱。”

“噢。”我只能噢,不知说啥是好。

我心里惦记着陈二锤,问:“二锤咋样啦?”

“劳教了一段时间,现在回去上工啦,还是个还。”

“赵排长呢?”

“还是个还。”

“李锁成呢?”

“还是个还。不过,人家成家啦。”

“王根虎咋样?”

“还是个还。前两天和李锁成打了一架,前段时间,两人还好好的,不知咋的就……”

“噢。”

“造地怎么样?”

“快造起啦。”

……

分手道别。

走到村里饭场那里,看见几个小孩正七嘴八舌地说黄龙岗上的那棵树是啥树。跟我们小时候的情景差不多。

有个小孩说那棵树是椰子树。现在好好看看,那棵树从远处看,确实像棵椰子树。几个小孩抬着脑袋,神情专注地看着那棵椰子树,想象着什么。

我本想告诉这几个孩子,那不是啥椰子树,而是一棵松树,是一棵挺拔的松树,魏然挺拔于高高的黄龙岗上。它,虽不能结硕大的椰子,但也能结松子。黄龙岗下,有我可敬可爱的难兄难弟,尽管他们身上有这样那样的毛病,他们有七情六欲,并不算什么高大上,但他们为造地起早搭黑地劳作,原先那一条荒沟即将变成平展展的良田……

最终,我没把这个谜底告诉孩子们。

(完)

作者简介:岳军柱,笔名岳峻。山西平定人,山西省作协会员。2010年曾获新浪杂谈“十佳优秀写手”、“十大最具影响力写手”称号,曾出版《神马都是浮云》、《乌有镇消息》(一至三集)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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